孙中山慈祥的笑了笑,眼中满是赞许,从容问道:“名谦啊,吃过饭没有?”
啊?!名谦被这个问题问傻了,在他印象中,孙中山应该给他讲大道理,勉励一番什么的,却没想到这第一个问题是吃饭!
“多谢先生关心,我已经吃过早饭了。”名谦愣了一会儿,终于反应过来。
孙中山又问:“在广州还习惯吗?”
名谦想了想,说道:“先生安排我住新亚酒店,实在是非常奢侈的事情,我的指挥部从没有这么豪华过。”
孙中山一听,暗暗点头,说道:“一军统帅,不讲吃穿,不求奢华,难得!难得!”
名谦又站了起来,正色道:“人民军不仅不讲吃穿,不求奢华,而且官兵平等,上下一致。从上到下都是自力更生丰衣足食。”
孙中山听到这里,似有疑虑:“名谦啊,我听说你们在电县屠戮士绅,把当地有名望的人都杀光了,牟取军费,有没有这么回事啊?”
终于还是来了,孙中山毕竟是资产阶级的代表,广东士绅商人,各地华人华侨就是国民党的衣食父母,名谦杀人父母,那就是挖人祖坟,这件事情恐怕没有那么好交代。名谦嘴角一挑,笑道:“确有此事,不过我们人民军杀的都是些贪官污吏,鱼肉百姓的劣绅,而且都经过了公开审判,百姓判他们死刑,我们也是遵从民意啊。”
孙中山一惊:“难道粤西大地满是贪官劣绅不成?”
名谦说道:“正是,我们已经全部彻查过了,这些人每年争田地都闹出过人命,不少地主还在当地行使‘初夜权’,奸淫掳掠无恶不作,先生若是不信可派人随意探访当地农民,百姓皆曰可杀。”
孙中山长叹一声:“我也知道民生多艰,若是如你所说,倒也是该杀。”
名谦一看孙中山接受了一些,趁热打铁说道:“先生熟读史书,当知明亡流民,明末流民四起,以致社稷不存。流民四起唯因饥饿,饥饿皆因无地可耕,地方豪族侵吞地产,致流民四起国家不安,此窃国之罪也!故孙传庭数败闯王,却是一回也输不起!先生平均地权,欲以财货赎买,然豪强当日掠地,尽是巧取豪夺,无所不用其极,今日竟要百姓以血汗赎回,岂有此理?!”
孙中山叹道:“名谦啊,如此一来,将是多少杀戮,你想过吗?后人如何评价你想过吗?”
名谦正色说道:“道光以来,列强入侵,民族危亡,殉者何以万记!百姓之血可荐轩辕,为何士绅不行?先生恕我直言,我等献身革命,只求救国救民,生死亦置之度外,个人荣辱,身后评价,何足道哉!中华民族沉沦日久,而今涅磐重生,必以铁血浇筑!雄狮崛起,血色日出!你我之血,军人之血,士绅之血,忠勇的血,冤屈的血,只有血海浇灌,放有此血色之日。”
孙中山闻言大喜,连说了三个好,立即吩咐道:“阿烘,让厨房准备午饭,我要留吴将军吃饭。”
名谦本性也是好吃的,住在新亚饭店的时候,上来就是一碗燕窝,早已是喜出望外,如今孙中山请吃饭,那是天大的面子,总统饭局,里子能差到哪里去?这个大吃货高兴得连声答应,命人将礼物抬了进来。
“孙先生!”名谦骄傲的说道,“先生毕生倡导民族,这一小包白的是晚辈与侯德榜先生合作生产的国产纯碱,这一大包灰的是电白县出产的国产硅酸盐水泥,均不亚于洋货!请先生笑纳!”
孙中山点了点头,眼前这个年轻人满足了他对革命者几乎所有的期望,但这个人信仰的却不是他的三民主义,而是共产主义。不过在名谦的口中,共产主义的理想有很多的阶段,现阶段的任务却是跟三民主义完全一致的。
“名谦啊,你说劳动党现阶段的目标是追求民族独立,平均地产,没收官僚资本,这与三民主义,恢复中华,创立民国,平均地权不是很接近吗?”孙中山沉思说道。
名谦肯定的说:“是的!也正因为如此,我们愿意与孙先生共同革命!”
孙中山满意的点了点头,抬手说道:“午膳已经齐备,将军里面请。”
名谦带着憧憬的心情跟着孙中山走进餐厅,餐厅是典型的西式布置,想来也是常年在外国生活所致,银质餐盘闪闪发亮,里面一定是美味佳肴吧,名谦早就把孙中山忘得一干二净,眼睛就盯着圆圆的盖子,像一个小孩一样憧憬着丰盛的大餐。龙虾?螃蟹?鳕鱼?还是安格斯牛排?打开了!他打开了!是
名谦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,这是什么?!芥蓝、菜心、通菜、青椒、竹笋根据地的伙食虽说也是很差,但自从办起了养殖场以后,隔三差五还是可以打打牙祭的,这清汤寡水的,可比新亚饭店差的不是一星半点。
“先生,我们目前的计划是想修缮境内所有的道路,至少要每个乡都能通公路,也就是碎石路,在阳江和茂名方向上修一条水泥路。如果先生愿意,我们可以把路一直修到广州。”
孙中山一听,心里大半不信,问道:“你们有那么多水泥吗?”
名谦不好意思的笑笑:“当然没有,所以才要先生帮助,我们需要大量的铁矿渣,最重要的是,我们希望通过广州进口水泥煅烧转炉,粉碎机等设备。”
孙中山点了点头,修桥补路是积德行善的好事,只是修路是要很多钱的,资金的筹措非常困难,通常都要到乡绅那里去募捐,政府也要拿一部分,现在军费这么吃紧,哪里有那么多的资金来修路。所以广州大部分道路都是各地自筹资金修建的,质量参差不齐,数量也少得可怜。
名谦仿佛看到了孙中山的犹豫,大声说道:“先生不必担心,以往与军政府交涉的都是地方士绅,税收摊派都要刮上一层,穷了国家,苦了百姓。如今我党将此等国贼尽皆屠戮,直接与人民对接,现如今只要三成粮税就可以维持上万大军,尚有余钱修桥补路,人民有地可耕,人人踊跃从军,如此何愁大事不成。”
孙中山沉思片刻,说道:“我久有北伐之意,若真如足下所说,三成钱粮就能维持上万大军,我也不在乎那几个人的。”
名谦心中非常高兴,看起来孙中山大概接受了自己的主张,或者说他认为这个主张是三民主义的补充,而人民军又愿意听他的指挥,这就足够了。这段简单的午餐并没有占用太长的时间,名谦非常反感青椒、芥蓝这些怪味道的蔬菜,只吃了一些竹笋和海鱼,勉强算半饱不饱。
临出门的时候,孙中山突然想起了什么,问道:“名谦可有表字?”
表字?名谦愣了一下,抱歉的笑笑:“贫苦出身,未有表字。”
孙中山笑笑:“若足下不弃,我送你一个如何?”
不会吧!领袖御赐表字!这是收买吧。名谦脑子里乱了一下,旋即恢复过来,深鞠躬道:“多谢先生赐字!”
孙中山沉思片刻,吟道:“王弼有注,鸣者,声名闻之谓也。得位居中,谦而正焉。以得中为字,可也!”
名谦再鞠躬道:“得中多谢先生赐字!”
告别孙中山后,名谦实际上还有别的重要事务,陈炯明这边肯定是要去一趟的,至少也要拜个码头,洋行那边也是要跑一趟的,机器设备的清单也要落实,但这些都不如眼下的事情重要。
执信女子中学,这就是名谦最重要的目的地。
孙中山是很重视教育的,尽管军事斗争尖锐,但教育经费确实不曾拖欠过,这所中学的校舍也明显比他自己的军政府要新一些。名谦的到来引起了一阵骚动,在十五六岁的女子眼里,东洋白马,一身戎装,军刀马靴,阳光帅气的吴名谦,毫无疑问的成了偶像。当时学校刚刚创立,很多事物都在筹备之中,名谦的到来让曾校长有些不知所措。当然了,来者既然是孙中山的追随者,又是朱执信介绍的,没有理由不来拜谒。只不过名谦的目标不是上坟,而是学生。他要用演讲尽可能的争取这些学生。
“革命!是我的奋斗!也是孙中山先生的奋斗!朱执信先生的奋斗!我们为什么要革命!为什么要奋斗!就是因为国家弱,我们国家为什么弱,日本为什么强!都是因为工业!特别是重工业!我们劳动党人的奋斗!就是建立一个伟大的中华民族工业国。什么是工业国,怎么才能变成工业国?有工业机器的国家是不是工业国?不是,因为如果他们的机器坏了工业生产也就完蛋了。工业国是可以用机器生产机器的国家!生产机器的工业就是重工业!这种生产机器的工业包括冶金、石油、煤炭、电力、化学、机械工业。这些产业专门为机器制造服务,技术难度大,是个吞金兽,但没有这些,我们就没法挺直腰杆子做人!为了这个工业巨兽,必须集中整个国家的人力物力,血汗!乃至血肉!但是,列强是不会愿意的,因为那意味着有人分了他们的蛋糕!买办是不会愿意的,因为那意味着他们再也不能中饱私囊!地主也不愿意,因为他们再也不能剥削农民!军阀官僚更不愿意,因为他们再也不能用列强提供的工业化枪炮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!怎么办!只有革命!打倒一切反对国家工业化的牛鬼蛇神!才能获得中华民族的独立!现在,同学们的面前就有一个机会!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!像朱执信先生一样,参加这场伟大的革命!任何有革命志愿的同学都可以到人民军办事处报道!也可以到人民军参观!”
名谦以一个军礼结束了这次演讲。但他的任务还没有结束,为了达到更好地宣传效果,人民军政治部为名谦的出行准备了一百多公斤的宣传册,用连环画的方式介绍人民军的军容、军纪、政策等等。这些十几岁的女学生争着抢着上来要签名,名谦给每一位学生签名送书,折腾了一个下午,竟然把带来的二十多公斤宣传册都发光了。
到了晚饭的时间,这场革命宣传秀才算是最终结束。为了给根据地弄去一批堪用的教师,名谦这回也算是拼了。人民军攻略三县,如果再加上即将到手的湛江,竟然已经有百万人口纳入或即将纳入红色轨道,这第一个问题就是教育问题。农村暂时还可以用夜校的办法对付,城镇则必须普及义务教育,劳动党在人口基数上一算,发现学龄儿童竟有十余万之多,也就是说,至少需要数千名合格的教师,现在根据地里的老师数量连这个数字的零头都不到,用于小学教学的女教师更是凤毛麟角。人民军只能因陋就简,按阶级成分上学,工人、农民子弟优先,其他阶级自行解决。即使是这样,还是有一小半学龄儿童处于失学状态。
就在名谦一行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,突然被一个女学生拦住了。
名谦吃了一惊,这女孩子好生大胆,若只是叫住还不稀罕,敢挡马头却真是独一份。只见来人一米六的个子,一身深青蓝色学生袄,黑色长裙,小棉鞋子,一双眸子澈如秋水,浅浅的酒窝,高高的鼻梁,算不上倾国倾城,也是个美人胚子。
“我要革命!”姑娘突然蹦出这么一句。
名谦捧腹大笑:“敢问姑娘芳龄几何?”
“十八了。”
名谦收起笑容,板着脸说道:“父母在,不远游。你还是先回家去吧。”
女学生轻哼一声,说道:“父母在,不远游,游必有方。出自论语中的里仁篇,将军也是头脸人物,断章取义,欺骗小女子,是何道理。”
名谦被这丫头一下子问愣了,只得拱手赔礼道:“在下学艺不精,甘拜下风,只是姑娘不通知父母就来革命,在下断不敢应允的。”
“本姑娘留下一封信,游必有方,孔圣人都不计较的事,有什么不妥的。”
名谦被这话一噎,急迫间也找不到搪塞的话,急道:“我们还要去别的学校征募志愿者,还要过几日再走,女孩子家多有不便,你看”
女子眉目一挑,嘴角瞬间泛起诡异的微笑:“那我就住你们旁边,帮你们。现在开始,我也是革命党,要敢丢下我!哼!”
第35章 善不了的后()
第一次粤桂战争结束后,广东军政府开始在全省进行善后工作,孙中山见了名谦一面,允许了人民军在广州设立办事处,获得了名谦口头上的承诺,作为回报,封官许愿是必不可少的步骤。人民军正式编制四个团,按照粤军的两团制旅可以编为两个旅,几乎就是一个师的兵力。当然了,这种所谓的“师”跟当时西方标准的师压根就是两码事。一个“师”四个团,总兵力五千多人是常有的事情,纸面上的战斗力连日军一个联队都达不到,实际战斗力还不如一个大队。名谦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