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春宫的回信来的很快。
下半晌,陈旭日抱着隆兴在树下纳凉,正配合着小小的人儿咿咿呀呀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,有些昏昏欲睡呢,知书引着一位宫女进来,“均衡,长春宫静妃娘娘派人找你来了。”
她旁边的宫女上前一步,微微一笑,道:“奴婢奉静妃娘娘命,请小公子去长春宫说话。”
陈旭日把隆兴交到知书手里,惹来有些睁不开眼的小人儿不甚乐意的抗议。
知书轻轻晃动身体,嘴里低低安抚几句,哄得他闭上眼睛。她心里极是奇怪,不知道长春宫缘何突然来人相请,静妃娘娘不比别个,她脾气极坏,发作起来连皇帝都敢指着鼻子大骂。这两年虽说慢慢见好了,然而与哪位娘娘都少有来往,对孝惠皇后亦不假辞色。
忍不住有些担心,迟疑道:“均衡,不然,我陪你走一趟?”
陈旭日摇头,指着她怀里道:“四阿哥要睡了,姐姐抱他回屋里安置,有小德子陪我就成,我们去去就来。”
长春宫正殿外面,有一道铺着木板的回廊,回廊上摆了张桌子,桌子上摆了两碟点心,一盘水果。
静妃示意陈旭日在自己对面坐下,宫人送上茶水,远远退下。
“恩和跟我说,你想见我?”
“我、小民自上回奉旨给娘娘种痘,晃眼又是一个多月了,也没再过来给娘娘请安”
“已经、又过去了一个多月?”静妃怔了一下,每天的日子,都是前一天的重复,生活里没什么值得期待的东西,她慢慢学会了不去数日子。可是——时间过的可真快啊!她下意识的伸手摸摸鬓角,“好了,在我这边,用不着讲那些虚礼,什么小民不小民的,我听着别扭。”
陈旭日道谢一声,静妃态度淡淡的,是一种接近于冷漠的淡然。他便不多说些迂回曲折的废话,直接进入正题:“前些日子出宫,结识了一位朋友,他向我问起您,问您现在过的好不好。”
“有人问起我?”静妃扬眉,奇怪道:“谁呀?”
“他叫布日固德。”
“布日固德——”静妃喃喃重复着,眼睛里慢慢有了波动,“他来京城了?哦,是了”他也该来京城了,他原本就该娶一位爱新觉罗的宗室女做福晋,朝廷能让他拖到现在,已经是个奇迹了。“他都——说了些什么?”
“他说腾云前年生了匹叫逍遥的小马驹,逍遥的父亲是草原上雄峻的野马王”陈旭日一边回忆,一边大概重复着当天听来的话。
他留意到静妃听很认真,脸上的表情不复淡然,随着他的诉说,一一闪过欢喜、伤感、追忆等神色。“他还说,草原上的格桑花开的一年比一年灿烂,格桑花只有在草原上才能盛放,永远美丽”
静妃紧紧攥住衣服侧襟——格桑花,让她的思绪回到很久很久以前
两个小小的孩子,扬鞭跃马奔驰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,他们迎着太阳跑到一片灿烂的花海前,小姑娘扑进花海,蓝天白云下的草原瞬间响起一阵阵清脆的快乐的笑声。
小男孩帮着女孩采来大把的花束,“娜仁托娅,以后我每年都陪你来看格桑花开。”
“才怪呢,将来长大了,你要娶别的女孩做妻子,到时候你就会陪她来看格桑花,才不会陪我呢。”
“不,布日固德说话算话,只陪你一个人看。”
“呵呵,真的吗?那,说定了哦?”
“嗯,咱们拉勾”
第76章 玄烨()
慈宁宫。
午后时酷热难耐,孝庄没什么胃口,正餐就只简单用了些汤水,吃了点水果。
好不容易到了向晚时分,随着太阳西移,天气终于变的凉快一点,胃口这才好了些。
苏茉尔早吩咐御膳房备下晚膳,俟三阿哥玄烨下了学,一边使人去接,一边指挥着宫人流水价杯杯盘盘摆满一张膳桌。
“自前些时候简亲王等大臣联名,奏请皇上请立玄烨为太子,宫人们对此议论纷纷。儿臣虽下令不得妄议此事,无奈人多口杂,还是有不少风言风语传进玄烨耳朵里。这两天,玄烨情绪有些不对,孙嬷嬷与儿臣讲,三阿哥最近经常坐着发呆,闷闷不乐,学习也不若以往专心致志。”
孝惠皇后自得了三阿哥玄烨做养子,不耆天上掉下来一个大馅饼,母子名份既定,这往后虽不是亲子,情份却与亲子一般无二,总是将来的倚靠。
这孩子聪明也乖巧,孝惠皇后实把他当做亲生儿般疼惜,日常起居包括饮食,无不一一亲自过问,这般上心,还惹得淑惠明里暗里表示出不满之意。
小儿女间的明争暗斗,大人看来,正是一种育儿之乐。而玄烨虽说还小着淑敏一岁,却处处像个哥哥般,表示出忍让宽容的风度,这么懂事的孩子,怎不让孝惠皇后更加喜欢?
他的烦恼,原是他们这些大人惹来的,孝惠皇后有心开解,旁敲侧击说了两次,却是不知道如何才能说得浅显易懂,深了浅了怎么样都觉得不妥,是以只好匆匆了事。最后没辙,只得求助于孝庄。
“儿臣愚拙,这事还请母后多多费心。”
孝庄听她温温婉婉的一五一十道来,因她不自觉流露出的无措,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之感。“你是皇后,后宫的一宫之主,往后说话做事硬气些,省得那些乱嚼舌根的小人小觑了你。”
这话实是提点无数次了,孝庄无可奈何的看着孝惠皇后如以往每一次一样,低眉顺目的低头答应。
微不可闻的低低叹口气,皱眉道:“挑两个伶俐的小太监侍候玄烨,每日里听到什么看到什么,责令他们晚上如实向你详说。若有那等敢肆无忌惮在背后道主子长短的奴才,不拘是谁,只管绑起来杖杀。”
以往玄烨是个不受重视的阿哥,皇帝眼里从来没有这个儿子,不闻不问,一些个惯于踩低伏高的宫人,也不把这个小主子放在眼里,真真可恼!
孝庄当下便着苏茉尔备晚膳,她要请这个孙子吃饭。
玄烨冲过凉,跟着宫人过来时,天色尚未黑尽。
屋里已经燃起明亮的烛火,烛光映照下,御厨精心烹制的佳肴,格外显得诱人食欲。
玄烨只吃了不多几口就放下筷子:“皇阿奶慢用,孙儿吃饱了。”
孝庄看看他的饭碗,明明只下去了浅浅一层,菜也没吃两口。“玄烨啊,是不是今儿晚上的饭菜做的不合胃口?”
“不是,很好吃,都是孙儿喜欢的菜,皇阿奶费心了。”
“那就多吃点,不然吃的和平常一样也行啊。今儿个你不是去了习武场练布库?皇阿**前还跟你苏麻姑姑说,白天金灿灿的太阳当空照着,晒的人发慌发闷,除了喝水就没别的胃口,玄烨又是读书又是习武,这会儿该饿了,肯定能吃很多。怎么就吃这么点?来,尝尝这个。”亲自为他挟了一筷子菜过去。
玄烨拿起碗,又吃了两口。却是一口饭含在嘴里嚼半天,只咽不下去。
孝庄看看他味同嚼蜡的样子,放下筷子道:“辙吧,辙下去。”
一旁伺候的苏茉尔道:“太后,您今儿一天笼共没吃下什么,多少再用点。”
一边背了一只手,伸过去偷偷扯扯玄烨衣角。
玄烨抬头笑笑:“皇阿奶,我还想吃,您就陪孙儿再吃点,好不好?”
孝庄打量他半晌,摆手道:“不了,皇阿奶不饿。回头饿了哇,吃两块果子。玄烨啊,不想吃的时候别勉强自己吃,省得回头吃下去不消化,肚子疼。”
她牵着孙子的手进里屋,坐下来问:“告诉皇阿奶,我们玄烨为什么不痛快?瞅瞅这小脸蛋绷的,没有一点笑模样。”她猜道:“是功课做不出来,书没背好?还是布库输了,被师傅批评啦?”
玄烨摇头道:“都不是,皇阿奶,孙儿真的没事。可能是太累了,今儿天气又特别热,一时吃不下东西。”
“这样可不行,我瞅瞅,哎唷,这两天可瘦了,瘦多了。”孝庄给他整整衣领,“玄烨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,做大事的人呢,就得有个好身体,有了好身体,才有精力读书写字,才有力气骑马射猎,对不对?”
玄烨忍了忍,终于忍不住,抬头问道:“皇阿奶,什么才是要做大事的人?玄烨——会做大清的太子吗?”
“玄烨想做太子吗?”
小小的孩童迟疑片刻,重又低下头去,“皇阿玛要立四弟弟做太子。”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。
他听到宫人们私下里议论,四弟弟一出生,皇阿玛特别特别高兴,当场就宣布说四弟是他第一个儿子。
他不懂,四弟如果是皇阿玛的第一个儿子,那他算什么,二哥福全又算什么呢?
比四弟还小的五弟,年前就已经抚养在阿哥所,四弟直到现在还和额娘在一块生活。宫人们说,皇阿玛早就发话了,他要册立四弟做大清朝的太子爷,又说四弟是注定要成为未来的天子的,这是上天的意思,天神并且为四弟安排了一个保护神,他们说四弟将来一定是一位伟大的帝王
所以,不管他如何努力,都是没用的,对不对?
可是额娘一再耳提面命,反复叮嘱他要努力,要争气,一定要讨皇阿奶的欢心,一定要好好表现,好好读书习武,要听皇额娘的话,要让着淑敏姐姐
他真的、真的有在努力,他不敢放松,每每累的不得了,累的都不想动,只想随便在什么上面,哪怕是地上也好,躺下去,摊开身体歇息。他也想偶尔睡个懒觉,不用每天都起的那么早,真的,他不贪心,只要偶尔让他痛快的睡个够就好。
可是不行,想起额娘的话,想起皇阿奶期盼的目光,他就只能忍着,咬牙坚持下去,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读书,每天诵书练字直到深夜
“哎哟,瞧瞧,瞧瞧,这眼圈都红啦。”
孝庄用拇指抬起孙子的脸,在他脸上摸了摸,“四阿哥是四阿哥,你是你,咱们呀,咱们不跟别人比,咱们要跟自己比,今天呢要比昨天多背一篇文章,多读几页书,多懂得一个道理。咱们要跟自己较劲,玄烨要做一个好孩子,有志气的好孩子。只要你好好做,好好表现,皇阿奶向你保证,上天呀,它亏带不了我们三阿哥,这么好的孩子,皇阿奶也不允许被亏带!”
玄烨眼里噙着泪,然而却重重点头,郑重答应道:“嗯,孙儿一定加倍努力,一定不让皇阿奶失望!”
孝庄牵着他的手,走到屋外。
现在是月末,天上没有月亮,满天都是闪闪烁烁的星星。她指着满天星斗道:“哪,你看,天上的星星很多很多,像地上的人一样多,每个人都代表一颗星星,我们玄烨呢,要做最亮最亮的一颗”
孙嬷嬷侍立在一旁,候祖孙俩说话告一段落,便上前见礼。孝庄松开孙子的手,叮嘱道:“时候不早了,三阿哥累了一天,今儿晚上就不要让他熬夜读书了。他最近可看着清减了,往后饮食方面多上心,不可马虎了,侍候他早点休息,去吧。”
孙嬷嬷躬身答应了,又道:“三阿哥读书太用功了,晚上读书常常直到深夜,好几次还是奴婢把书藏起来,才劝得小主子答应睡觉奴婢以后一定注意,不让太后担心。”
他们主仆告退后,孝庄仍旧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苏麻啊,玄烨这么懂事,皇上偏生不喜,咱们这位皇上,也太偏着四阿哥了。”平平都是亲生骨肉,就因为四阿哥的额娘是那个狐媚邀宠的女人,差别待遇就要这么明显么?那个女人能教出一个什么样的皇子,能担得起这万里好江山?
苏茉尔担心他们母子又要为这个吵闹,急忙圆场道:“四阿哥身体不好,皇上一向对他上心照顾,偏着些是有的,这也是人之常情。太后,您就兜着点。”
“是啊,自己个儿一手带大的孩子,感情就是比别个儿要深。”孝庄连连点头,仿若自语道:“玄烨,可也是哀家一手带大的孩子”
“三阿哥这么争气,皇上早早晚晚会喜欢他的。”
孝庄只是默默摇头,“今儿承乾宫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“也没什么,当值的太医去请了脉,还是一样的说词,要小心调养,安心静养。倒是有一事,”苏茉尔顿了顿,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,道:“今儿下半晌,长春宫静妃娘娘召见了陈旭日”
第77章 生非()
“娘娘,时辰不早了,您歇了吧。”
长春宫总管太监恩和看看天色,又一次上前劝道。
往日里,晚上时静妃多半留在屋里,发发呆,看看书,最多就在门外的长廊上坐会儿。
今儿却一直在院子里漫无目的的转圈子,时不时站住了,盯着前面的黑暗怔然,或者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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